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肉壁间尖啸。
巨像双腿间的机械承轴疯狂运转,试图将卡在死角的那团血肉彻底碾碎。李长生的十根手指已经变形,指甲剥离,森白的指骨硬生生卡在齿轮咬合的凹槽里。每转动一分,他小臂的肌肉就撕裂一寸。
血液顺着厚重的装甲接缝淌下,浇在那些高速运转的漆黑轴承上,发出嗤嗤的白烟。
“妄图用这几根烂骨头卡住天庭的齿轮?”聂镇狱失真的声音从厚重头盔里传出,没有愤怒,只有对待死物的漠然。
一墙之隔的界壁外围。
云清月站在暗处,清晰地感知到了内部传来的沉重高维震荡。她那双被太上忘情录抹去波澜的眸子里,罕见地泛起一丝决绝。她强行逆转了体内的循环回路,原本平稳的灵气在经脉中粗暴地逆流撞击。
“咳。”云清月吐出一口带冰碴的鲜血,身体猛地踉跄半步。在填渊死卒的视线中,这名冰山宗主像是因为硬抗战阵余波,导致了心脉受损与灵力失控。
下一息,一股大范围的极寒风暴以她为中心,毫无征兆地向外炸开。
这不是常规的术法,而是抽干神性换来的绝对零度。厚重的冰层像疯长的藤蔓,顺着虚空废料向四周疯狂蔓延。极寒遮蔽了星光,最前排的十几名填渊死卒甚至来不及举起手中的重盾,就被瞬间冻成了姿势僵硬的冰雕。
冰层不仅逼退了周边的死卒,更在巨像露在外部的半截身躯周围,强行凝结成了一个厚达数丈的巨大球形密室。封闭的空间内,杀机暗流涌动。
天路高空,夜无道腰间的天机盘上,代表李长生的红点在一阵剧烈的雪花杂音后,失去了微波反馈。这层冰封密室,在物理与神识的双重层面上,硬生生切断了天庭雷达的探测。
然而,密室成型的瞬间,并未冻死所有的威胁。
几名靠后的残存死卒反应极快,他们借着同僚化作冰雕的掩护,绕开极寒中心,挥舞着生满铁锈的重型长戈,朝着盘膝坐在冰墙暗处的剑无痕疯狂扑杀而去。
剑无痕对外界的脚步声毫无反应。他正用浸满黑血的布条将双眼死死勒住,不仅封死了视线,连同听觉与嗅觉也被灵力强行切断,全神贯注地调谐着绝狱镇魔剑的剑意。
长戈带着刺耳的风压,直捅剑无痕的后颈。
苏清颜动了。她的左手那两截断指还死死卡在巨像装甲的微米级缝隙里,骨肉与金属冻结在一起,根本拔不出来。她没有丝毫犹豫,以左手为轴心,整个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抡。
她拖着早已粉碎的无瑕剑骨,用毫无防御的右肩和后背,硬生生迎上了那三道致命的锋芒。
“嗤噗——”
矛尖毫无阻碍地捅穿了她的右侧肩胛和后腰,带起一大串混着碎骨的黑血,甚至能听到内脏被铁锈撕裂的闷响。
苏清颜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她死死咬住发白的嘴唇,右臂反手一卷,将其中两根矛杆死死夹在腋下。纯粹的肉身在这一刻成了最廉价也最坚韧的盾牌,她用体重的下坠力死死拖住死卒的后续推进,为剑无痕争取最后的时间。
极寒的温度顺着装甲的金属介质,迅速传导进了废料区的深处。
李长生呼出的气变成了一团团冰冷的白雾。他知道,外部的隔绝密室已经建好,内外同频的物理环境就绪。
头顶上方,聂镇狱不再试图用双腿碾压,那柄门板大小的重锤带着液压管线的刺耳尖啸,被强行拔起,朝着李长生的胸膛当头砸下。
在这个瞬间,李长生做出了最违背常理的举动。他松开了扣住齿轮的血手,主动撤去了胸前最后一点用于缓冲的皮肉防御。他没有躲避,反而仰起头,犹如迎接拥抱一般,死死迎上了那只碾压下来的重锤。
“咚——嚓!”
令人牙酸的闷响在肉壁间炸开。
一圈黑色的波纹,以伤口为圆心骤然荡开。重锤的前端毫无阻滞地砸穿了李长生的胸膛。巨大的贯穿冲击力将他的几根肋骨直接顶断,断骨倒刺进肺叶和肝脏。
李长生喉咙里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鸣,大口大口的暗黑血块混着内脏碎末,喷洒在厚重的界碑装甲上。
但他没有死。借着重锤贯穿胸腔那一瞬间的压迫,他将自身这具残破的躯干作为了传导信号的放大器。体内压抑已久的深渊余波,顺着重锤砸击的物理反震力道,全功率地逆向渗入了装甲厚重的夹层之中。
“既然外壳敲不碎,”李长生咽下涌到喉咙的鲜血,嘴唇被血水染得猩红。他盯着头盔那对浑浊的光学晶体,用嘲弄的冷笑挑衅着,“那就让你的内脏先炸开。”
聂镇狱听到了这声虚弱却刺耳的嘲讽。同时,他头盔内的视网膜投影上,闪过了一条红色的警报。
界碑装甲的核心阵纹,在刚才接下深渊余波的一瞬,出现了微秒级的数据迟滞。
如果换在平时,这尊统帅会立刻停机重启底层逻辑自检。但李长生脸上的冷笑,以及这片废料区本就肆虐的空间乱流,让他做出了傲慢的误判。
“装神弄鬼的虫子,也想啃烂神明的铁骨?”
聂镇狱将那丝迟滞归咎于外部空间风暴对装甲磁场的干扰。他直接伸手拉下了核心阵纹的超载闸门。伴随着液压管线的剧烈膨胀,一股浑厚的爆炸能源涌入双臂,他要用超载的力度将眼前这个嘴硬的异端彻底捣成肉泥。
但这正中李长生下怀。核心阵纹的超载,反而为后续的悖论共振提供了最充足的爆炸能源。
在外部冰封空间挤压与内部深渊余波渗透的双向剧烈拉扯下,号称叹息之墙的界碑装甲终于不堪重负。
伴随着极细微的“咔嚓”声,一道频率不匹配的断层,在装甲夹层深处短暂闪现。
外部,极寒密室内。
苏清颜的后背已经被鲜血完全染透,死卒的矛杆还在她的血肉里无情地绞动,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就在这一息。
隐于暗处的剑无痕,那被黑血布条蒙住的脸庞微微一侧。
他单凭对天庭教条那种本能的厌恶,在无数嘈杂的兵刃碰撞与风暴声中,过滤掉了一切物理杂音。他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从装甲深处跨维透出的深渊信号。
太熟悉了。
盲眼的剑修没有起身。他反手握住了绝狱镇魔剑的剑柄,剑身在鞘中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低吟。循着此前苏清颜刺入装甲的那两截断指骨留下的极其精准的物理坐标,他将自身凝练到极致的盲眼剑意,与内部传出的余波频率,完全对齐。
一丝不属于天庭体系的乱码剑气,顺着那微不可察的断骨缝隙,悄然渗入了装甲最深处。
